陈聋子和他的徒弟
2018-06-20 00:22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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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往 事 回 忆

(一)

今天突然想到了他和他的徒弟,他们早已经被曾经认识他们的人们忘记了,当然也包括我。其实,有许多过往经历,不是我们真的忘记了,而是我们内心深处有意的想去遗忘它们、回避它们。

可是今天——三十年后的今天,我还是想起了他们,五味杂陈无法回避……

陈聋子,生于那年不清楚,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,身子不高,瘦瘦的,背微驼。大名怎么称呼没有人记得,只是知道他是成都新都人,因为耳朵背所以大家都叫他“陈聋子”。

他曾经有过老婆,也有过儿子,不知道什么原因,这一切就都没有了。后来一个人靠四处裱画为生。他裱画的技艺,在当时应该是属于一、二流的师傅,现在提起他,想必还会有许多老人能够依稀记得起他的。

他有俩个徒弟,是一对年轻的夫妇,一个姓王另外一个也姓王,男的小伙子叫王历,那年二十六岁,其妻名王蓉小王历四岁,俩人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儿子。他们俩既是陈聋子的徒弟也是他的东家,因为他干活计的裱画店“聚雅斋”是王历父亲出钱开的。王历的父亲老王是当地镇上有名的文化人,喜欢川剧和收藏古玩字画。曾经自费办了个川剧班,家里的川剧乐器、戏装一应俱全。其儿子王历,人老实本分,比较内向,除了在外面的工厂做临时电工外,空闲时间就帮助店里做些杂事儿,如进货和一些裱画前的粗活等;妻子王蓉,人生的清纯、俊俏,是当地出了名儿的美人,且心灵手巧,师傅所传的技艺无一不精,加上一张会说话的小甜嘴,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。

话又说回到陈聋子,他喜欢贪杯,嗜酒如命,有钱喝酒,没钱也喝,整个一个神仙来的。他快活的同时,也给自己找了不少的麻烦。他不醉的时候裱画,动作麻利流畅,身躯虽然瘦弱,可是托六尺、八尺的大画,无须他人帮忙,一个人就可以轻松搞定。

喝酒误事,答应给客户装裱的画,因为喝酒给人家耽误了,不能够按时交活。有时到没有耽误,但是喝的醉醺醺地裱画,活会做的很糟糕。如果出了这些状况,他任凭你们抱怨,反正他耳朵背,听不见。所以每次老师邓奂彰让他裱画,都要不断地嘱咐他:“喝酒不裱画,裱画不喝酒。”他每回都是十分痛快的答应了,可是,答应归答应,酒还是要照喝的,好在后来收了这俩个徒弟,关键的时候可以帮他收拾下残局。那年他上路,就是酩酊大醉后走的。

在一个夏夜,忙完了一天的陈聋子和往常一样,照旧端起了酒杯,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今天的话特别多,平时你们说你们的,他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,只是闷着头自顾自地喝酒。不象今天开口便说:“你们说,我不喝酒做啥子?我一个孤人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晓得不?一睡倒我就可以回家了……我想回家了……”。就这样,絮絮叨叨了一晚上,一会说他老婆,一会说他儿子,东一句西一句,旁人也听不太明白,只有“我想回家了……”这句话大家都听的真切。

第二天清晨,徒弟打开聚雅斋的店门,才发现师傅躺在床上,离开了这个让他感觉孤独的世界。陈聋子走了,我想,他是真的回家了,去和他老婆、儿子在一起了……

(二)

陈聋子走了,裱画店聚雅斋的生意依旧。

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的中国,到处搞展览,专业的热闹,业余的也没有闲着,而且多半是公家出钱,和现在不一样。虽然聚雅斋是在离城市的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上,但是它地处交通要道旁,加上周围有不少的国营工厂和单位,所以聚雅斋的生意仍然红火。甚至有北京等外地的客人都托人拿字画来装裱,在那时,成都的字画装裱费用,至少比北京要便宜一半。

就这样,丈夫王历依然和平时一样,照常去工厂上班,空闲时帮助妻子打打下手,而妻子王蓉则井井有条地打理着聚雅斋,公公偶尔来店子里面坐坐,喝上几口茶后带着小孙子,就和几个喜欢唱川戏的老人,或者到谁家的院子里,或者到镇头的茶馆里去唱上几嗓子。就这样,一家人日子过的到也顺畅、平和。

小小的聚雅斋裱画店是个通向外界的一个窗口,生意越好来的人就越多,外面的各种好的和不好的信息,林林总总自然而然地也就涌了进来……

我当年所在的单位,离聚雅斋不远。平时,那里是我和老师邓奂彰先生还有其他师兄弟的一个汇集点。因为先生每到成都市里面去办事情,或者办完事回双流,这里是必经之地,加上老王一家人的热情,所以我们会经常来这里小聚。尤其陈聋子还在的时候,会和他一起喝些茶、饮点小酒什么的。当然,那些年我们的书画作品,也都是由聚雅斋来装裱的。

后来,我因为在单位到外地出差的次数增多了,去的也就自然少了许多。

(三)

日子过的很快,一晃一年多就过去了。

突然有一天,先生托一位师兄带话给我说是王家出事了,我离的近,如果没有出差在家的话就尽快去看看,看是否能够帮的上忙。得到消息,我立刻起身来到了聚雅斋,看到紧闭的店门,想是真的出事了。不是好好的吗?会出什么事情呢?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来到了小街深处的王家。推开虚掩的院门,只见老实憨厚的王历坐在院子里面,一脸的沮丧,院墙边艳俗的大丽菊正在开着。

“出啥子事情了?”我问地。
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:“蓉蓉跑了……”

“王蓉跑了?跑哪去了?”

“不晓得……”

“你们吵嘴了、干架了?”

“没有吵嘴,也没有干架……”

“怪头怪脑地,没有吵嘴,也没有干架,好好地她跑什么呀?!”

“不晓得……”说完,他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小块宣纸递给了我,王蓉文化不高只上过几天小学,所以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我走了,永远不回来了,不要等我了——王蓉。”

“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?人去哪了?”

“前天上午和平时一样,我去上班,她去店里面,我爸还去坐了会儿。等我下班回来,她就不在了,她把写的这个放在家里面的桌子上。”他用手指了指堂屋的桌子,继续说到:“然后我就四处的找,先是找到孩子外婆家,然后是亲戚朋友家,都不在,昨天和爸爸一起又跑了一天的火车站和汽车站,结果一点消息都没得……”

“你仔细想想,她会是自己出走,还是和什么人一起走的?”我找了把竹椅坐在他的对面问到。听我问完,王历好象平静了许多,以下,讲述了一年多发生的一些事情。

上面曾经说到,聚雅斋的生意并没有因为师傅的去世而受到影响。相反,在当时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,区里、市里、工厂、企业,到处都在搞书画展,个人装裱字画的也不少。当时有一个在全国大红大紫的女明星,其父母家住在成都市的南郊,她个人收藏了很多名人字画,由她弟弟拿到聚雅斋来陆续装裱的就有不少。

就这样,聚雅斋以质量好、价格便宜,吸引了不少四面八方的客人。

在这一年多,聚雅斋来了俩个年青人,说家是北京的。他们是长期通过火车从北京到成都来走货的生意人。具体走什么货、做什么样的生意王历是一无所知。只知道他们经常拿些书画来装裱,感觉王蓉对他们的态度特别的好,每听到他们一口的京腔,就开心地不得了。因为王历在店里面的时间并不多,加上有些木讷,偶然见到他们也没有多想,只是把他们当做客户热情接待便是了。

“就在蓉蓉出走的前一天,我下午回来的早,还看见他们其中来的次数最多的一个在店里面,看见我回来后,说是还有事情就急匆匆地走了……”说完,他好象突然反应过来,猛的抬起头看着我:“该不是……?!”

听到这里,我好象知道了事情的大概,这单纯的小丫头,多半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迷惑——跟人跑了。

师傅陈聋子是真心地想回家,但是却无家可以回;这徒弟明明有个这么好的一个家却不要,非要跑出去,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?让人匪夷所思……

就在这时,老王从外面回来了,一身的憔悴。见到我就一直不断地埋怨、责备自己,说身边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,结果自己老眼昏花居然事前一点都没有察觉。见此情景,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我也只能说些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安慰的话。

临走前,我嘱咐老王,不要顾忌那点老面子了,尽快到派出所报个案,如果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们。就这样,我离开了王家。

(四)

自从王蓉离家出走以后,两家人的生活就全部被打乱了。

王历和王蓉的娘家兄弟一起,曾经一起多次到外面去寻找她。渴望能够把那个聪明、活泼、漂亮又贤惠的妻子、孩子的母亲、父母的乖女儿、兄长的好妹妹重新找回来,他们所有的人都爱她,他们不能够失去她。每一次出门都是带着希望去,报以失望回。她走时,没有留下所去地方的任何信息,又没有邮件寄回来,音信杳无,只知道跟那个跑的小伙子是北京人,可是北京那么大,又没有具体地址,如何去找?更何况,即便那个男的就是北京人,可是,他们人也未必就在北京。

两家人的身心,经受着怎样的煎熬,可想而知…...

我当时一直在想,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?王蓉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,但是人很聪明,不满足现状,对未来充满了幻想。虽然已结婚生子,但是她年龄毕竟只有二十二岁,她一定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小镇上。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对梦想的追求,无疑是她应有的权利。但是,因为她太过幼稚、单纯,在面对陌生的花花世界时,是否已具备了基本的辨别事物的好坏能力?其实这点才是最让人所担心的。

痛苦也好,快乐也罢,时间不管这些,它按照自己的路线行走着,不会和任何人商量,转眼又是一年的元旦快到了。

记得那天,我刚刚出差回来不久,在办公室里面正在整理出差的相关资料。这时,电话铃响了起来。

“喂,您好。”我拿起了电话。

“是陈师哇?我是王历!”

“哦,王历,啥子事?”

“蓉蓉回来了,你快来、你快来!”

“蓉蓉回来了?好、好,我马上到!”王蓉自己回来了?这到是天大的好事情,心里真为王家高兴。估计这丫头到外面走了一圈,明白了些道理,结果还是舍不得这个家。于是,挂了电话,我立刻请了个假,便向王家赶了过去。

来到王家,看见堂屋里面坐满了人,除了王家一家人外,还有王蓉的父母和兄长等亲戚朋友,每个人的表情都显的十分凝重,婆婆抱着刚刚睡着了的小孙子坐在门口,眼泪还留在那孩子的小脸上。老王和王历见我来了后,马上把我拉到旁边述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。

昨天中午的时候,全家人吃完饭不久,听见院门被推开了,大家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女人提着一个金属的旅行箱站在院子里面,眼神有些呆滞,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婆婆抱着的孙子。突然,听她大喊道:“么儿呀,你让妈妈想死了……”于是,哭喊着向孩子奔去。大家如梦初醒,原来她是王蓉——是王蓉回来了!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,吓的大哭起来,此时王家上下是哭声一片。悲喜交加的王家人忙不迭地把王蓉拥进了房间,没有责备、没有抱怨,有的是端茶递水、嘘寒问暖,那场景着实让人感动。等大家都稍微平静了一些后,婆婆把孩子交给王蓉,便到厨房去给回家的儿媳,做了一碗她过去最喜欢吃的素椒炸酱面,然后把小孙子抱走,进里屋哄孩子睡午觉去了。

王蓉含着泪,把她最喜欢吃的素椒炸酱面很快地吃完了。然后坐在那里,低着头,谁也不看。平静下来的王家人,这时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突然的安静,让房间里的气氛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
还是老王打破了沉默:“蓉蓉回来就好、回来就好,以前的事情我们以后都不去说它了。”他想不管怎么说,一家人能够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好。

这时,手足有些无措的王蓉,忙乱地打开了旅行箱,拿了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小声说到:“这是三万块钱,给你们和么儿的,钱虽然不多,但是以后我还会给你们寄的。”

王历再木讷,这后面的话他还是能够听出问题来的,问到:“寄钱回来?蓉蓉,你是不是还要走?这到底是为啥子嘛?!”

老王感觉情况不好,起身把儿子拉到门口说:“快去把蓉蓉的家人喊过来,快!”于是,王历骑上自行车,向王蓉的娘家飞奔而去。老王回到坐位上,开始询问王蓉这一、两年都在什么地方、做些什么、以后有什么打算等等。不管公公怎么问,她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。

这时老王预感到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……

(五)

王蓉的娘家住在离小镇不远的村子里,在她来到王家前,先回了趟自己的家。她的突然回来,让敦厚朴实的父母和兄长是又惊又喜。哥哥和王历曾经不只一次到外地寻找未果,今天她自己全人回来了,怎么不让人高兴?家人最关心她的无疑是她离家出走后的这些日子,到底是怎么过的,过的好不好。王蓉明白父母的心思,拿出了两万块钱给了母亲,说是孝敬父母亲的,并说让他们一切放心,自己很好。两万块钱对当时的农家来说不是个小数字,看到这些,一家人也就放心了不少。一番家常过后,王蓉说要回婆家看望下儿子,本来父母想让她吃了午饭后再回去,后来一想,亲家那边为孩子出走的事情操碎了心,王蓉早点回去,也好让王家早点安心。于是,让儿子骑着自行车,把王蓉送到了王家。在门口,哥哥没有一起进屋,嘱咐了几句便自己回家了。

王蓉的回来,让这一家朴实的农家人感到再也没有什么可牵肠挂肚的事情了,这下好了,终于可以象过去一样平平静静地过踏实的日子了。

刚刚把心放到肚子里面的一家人,此时,女婿匆忙的到来又让大家把心提了起来……

再说那如坐针毡的王蓉,终于忍耐不住站了起来,向公公鞠了一躬,说自己还会回来的,拖着箱子就往外走。哄着了孩子睡午觉的婆婆,这时从里屋出来,一手拉住媳妇说道:“孩子,这家真的就留不住你吗?”就在此时,王历和王蓉的一家人也及时赶到了王家。见状,王蓉蹲在地上,着急地哭了起来。

这时两家人苦口婆心地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规劝她,不管谁说,她只是摇头、哭泣。不知道大家说了多久,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,心疼她的母亲和婆婆示意大家不要说了,然后把坐在旅行箱上的王蓉搀扶进了房间里面,看着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俩个母亲此时说不出任何话,只能陪着她一起流泪。

外面的俩个老人,都眉头紧锁抽着闷烟;王蓉哥哥站在一旁发呆不知所措;而王历跑到院子的角落里面,眼睛里充满了无奈、焦急、痛苦和愤怒,如果那个曾经把王蓉带走的人就在他面前的,可以想象他会做些什么。

天色晚了,折腾了那么长时间,大家虽然都很累了,但是谁都不想去休息,担心一松懈、一不注意,她就又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。就这样,两家人熬过了漫长的一夜……

第二天一早,也就是王历打电话通知我的这天,同时还请来了镇上派出所的所长给王蓉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作,结果还是一无所获。我到的时候,他才刚刚离开。

听他们父子俩叙述完后,王历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,我感觉到了,这眼光是有重量的,压的我有些承受不起了。
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我问到。

王历用手指了下里面的卧室,然后领我来到了门前。推开了房门,王蓉的母亲正在里面陪着她,见我进来,起身便离开了。

见到此时的王蓉,让我大吃一惊,眼前这个女人难道真的是她吗?!只见她坐在床铺上,低垂着头小声哭泣着,过去一头自然流畅的长发,变成了爆炸式的大卷发,身上从上到下则裹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,一双兰色的高跟鞋,歪到在地下。过去她那种清纯自然,已荡然无存。

是什么力量可以把人在不长的时间内改变成这样?

我的到来,并没有让她停止抽泣。问候她一声后,我开始做她的工作,先说当今社会是如何的复杂,然后说到家庭的重要性,最后说到了孩子。当说到孩子的时候,她的哭声突然增大了,变的有些歇斯底里起来,并哭喊道:“不、不!我必须走、必须走呀!”态度显得十分地绝决。

见此情况,然后我说到:“如果你非走不可,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家里人,你去哪里?家人以后怎么联系你?”

这时,不管我说什么,她和起先一样只是不停的摇头、哭泣,不再回答一句话。

当我从房间里面无奈地走出来时,看到了王家人失望的表情,尤其王历当时的绝望的神情,让我至今难忘……

我始终不敢想象我走以后,王家又会发生怎样的状况。但是,不管怎样,最终王蓉还是走了。

王蓉走后不久,在除夕夜将要来临的一个凌晨,神情恍惚的王历骑着自行车照常去工厂上班,在路上不幸遭遇到一辆东风大货车,当场因车祸身亡。

很长时间过去了,依然没有王蓉准确的消息。但是,她遵守了她的承诺,后来给两家人都同时寄回来了钱,一次是从北京寄回来的,还有一次是从海南寄回来的。最后,王家从公安局得到了一个准确的通知,内容是,王蓉在云南因吸食毒品过量,客死在了他乡……

我想,他们的师傅陈聋子去了那边以后,一定和他的老婆、儿子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。他会先后接待、安顿好自己的这俩个徒弟的——让他们在那边,过他们本来应该过的日子。

(完)

南岛

2013.8.1 于成都 完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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